3月5日，站在人民大会堂前，他理了理西装的领口，垂下手臂，又把双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但那一双手，哪里藏得住？
那是一双怎样的手？厚实、粗糙，掌心的老茧层层叠叠，指节的褶子里，仿佛还嵌着贵州的土。这双手，与他身上笔挺的西装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。
他就是全国人大代表、六盘水山海园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李世瑶。在老家，乡亲们更喜欢叫他另一个名字——“草莓博士”。
李世瑶查看草莓生长情况。图源 | 郭立
从“一身泥”到“一身正装”
赴京前，李世瑶还在六盘水市钟山区中箐村的田间地头指导管护。那会儿的他，身穿工作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腿和脚下的筒靴沾满了泥土，神情专注。
乡亲们找他，不用去办公室，直接去大棚，或者微信联系。草莓该不该浇水了？玉米出苗率不好？李世瑶蹲在地里，大手扒开土，捏一捏，看一眼，答案就有了。那双手，常年和泥土、肥料、农具打交道，指纹里早已嵌入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。
展开剩余84%到了北京，李世瑶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深色西装，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。代表团里的其他代表见了，纷纷打趣：“这才像个‘博士’的样子嘛！”
听到这话，李世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腼腆地笑了笑。
他理了理领带，却总觉得哪儿不得劲儿。那双手，不知该往哪儿放——插进裤兜里觉得别扭，垂在身侧又觉得突兀，最后只好下意识地搓了搓，那是他在地里干完活后的习惯动作。
当讨论起今年带来的建议时，李世瑶又像换了个人，目光坚毅，语速加快，手势也变得果断有力。
李世瑶的双手，厚茧层层叠叠，指缝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。
“跟着‘草莓博士’干，心里踏实”
在中箐村，说起“草莓博士”到底弄了啥，村民李仕伟最有发言权。
“大哥，你家这里以前种的什么，收益怎么样？”几年前，李世瑶刚回到家乡时这样问过他。
“以前我们是种点包谷洋芋，一年只有五六百块钱。”李仕伟回忆。
那时候，村民们对这个“博士”将信将疑：读书人能种地？能比我们土里刨食几十年的人强？怕不是来走过场？
李世瑶从不争辩，只是一门儿心思扎进地里，干给乡亲们看。“乡亲们看结果，只有干出成绩，他们才信任你。”李世瑶说，等他将在学校试验的小麦和玉米轮作种植技术带回家乡，不仅“额外”收获了一季小麦，一亩地的产量还比传统种植模式高出了许多。
从那时起，乡亲们对这个“读书人”有了新的认识：“这博士，不光会读书，种地也是老把式。”
李世瑶（左）指导农户高架育苗。
乡亲们最服他的，还是草莓。
中箐村海拔近2000米，高寒山区种粮食勉强糊口，种水果更是难上加难。李世瑶偏不信邪，他看准了这里的昼夜温差和凉爽气候，一门心思研究起了草莓。引进了10多个品种，一个一个试，一年一年选，最终筛选出最适合本地种植的几款。
新品种带来更高的附加值，每当草莓采摘季来临，每天经济收益超2000元。别人家的草莓早早退市，中箐村的草莓因为气候凉，能一直采到八月。盛夏时节，当别处的草莓早已不见踪影，中箐村的草莓还能持续产出，价格也翻了翻。从此，“草莓博士”的名号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。
去年冬天，深夜一场凝冻，让中箐村的草莓大棚上积了厚厚一层冰。村民汪祖兰急得不行，拍下照片发给李世瑶。消息发出去，她又有些后悔——这么晚了，怎么能为这点小事打扰人家睡觉？
没想到，手机很快亮了。李世瑶回复了六个字：“不用怕，扛得住！”
这六个字，让汪祖兰和乡亲们的心一下子稳了。后来草莓丰收，汪祖兰见人就说：“有李博士在，咱啥也不怕。”
如今，村里有50多户村民跟着李世瑶干，大棚从最初的2个增加到55个，种了10多个草莓品种，跟着干的村民挣得多的一年能有3万多块。村民们现在逢人便说：“跟着李世瑶干，心里踏实。”
李世瑶展示的这种草莓口感像沙瓤西瓜。图源｜郭立
“让农民少流汗、多赚钱，就是真科技”
说起“农业新质生产力”，很多人觉得这是个高深的概念。但在李世瑶看来，答案简单得很。
“最重要的是，农民要听得懂、农民要用得上、农民要有收获。”他的回答很接地气。
什么是科技？李世瑶的理解是：能让农民少流汗、多赚钱的东西，就是科技。
李世瑶讲了个故事。以前中箐村种玉米，一亩地一年也就收个四五百斤。他引进新品种，搞轮作套种，一亩地能收两季，产量翻番。可刚开始，村民们看着那些新法子直摇头：“我们种了几十年地，还用你教？”
李世瑶的办法是：做给他们看。他在自家地里搞示范，让村民们亲眼看到，同样的地，用他的法子，收成就是不一样。
渐渐地，村民们开始主动找他要种子、问技术。“草莓+西瓜”的轮作模式、“糯玉米+马铃薯”的套种模式，就这样一点点推开。
“以前农民种地靠经验，现在靠数据；以前靠牛犁地，干一天歇三天，现在有了小型农机，省力又省时。”在李世瑶心里，那些无人机飞手、电商销售员、物流专员，就是田间地头的“新农人”，就是“新质生产力”最鲜活的体现。
看到草莓长势喜人，李世瑶就知道今年大家的收成“稳了”。
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要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，深入实施种业振兴行动，加快选育推广突破性品种，推进先进适用农机装备研发应用，打通农业科技推广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这让李世瑶倍感振奋。因为，今年他带来的建议，一方面是以科技赋能推动现代山地特色农业高质量发展，另一方面就是围绕打通农技运用“最后一公里”等。
“把论文写在大地上，我得向老高学习！”李世瑶笑着说。他口中的“老高”，是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的高德荣。
3月5日上午，高德荣代表在“代表通道”分享了30多年来攻坚小麦育种的故事。当天下午，习近平总书记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，还特别对他说：“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？我记住你的名字了。”
“潜心钻研、攻坚克难，将青春挥洒在沃野上。”李世瑶感慨道，现在品种选育出来了，技术研发出来了，成果也出来了，关键要让新技术从实验室到田垄，让农民种地不再是个苦差事。
“让农民种地不再是个苦差事”话虽然很轻，但过程却很漫长。仔细看李世瑶的那双手，就会明白把地种好真不容易——
虎口和掌心的厚茧，是握锄头磨出来的。2017年，这位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毕业的博士研究生，没有留在大城市，而是回到了海拔近2000米的家乡。九年过去，虎口的茧子越磨越厚，乡亲们的日子却越过越甜。
他筛选新品种、试验新模式、推广新技术……指缝里洗不掉的“黑”，是泥土染上去的。
有人问他：“李代表，开完会回去第一件事做什么？”
他笑着说：“先回大棚。这几天没盯着，得亲手摸一摸才放心。”
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鲁毅
编辑 曾书慧
二审 陈毓钊
三审 马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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